阿尔伯特·萨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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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感受,是我怎么想的结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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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刺痛你的不是事件本身,而是你对它的想法——自由又在哪里

五个人收到了同样的一封信:他们被裁员了。信里的字句一模一样,处境也相似。可这五个人的感受会各不相同。有人会崩溃,有人会愤怒,有人会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,因为他早就想走,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。如果情绪就住在事件内部,五个人的情绪就会一模一样。但事实并非如此。

大多数人带着一个不言明的信念生活:感受就在事件本身里。有人让我受委屈了——那委屈就来自对方的行为。有人把我惹火了——那就是外面有人按了按钮,我只是作出了回应。在这样的图景里,世界和你之间没有间隙:飞来什么,就感受到什么。

然而在事件和感受之间,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环节——你怎样向自己解释正在发生的事。人与其说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,不如说生活在自己对世界的表象之中。上司同样一句意见,一个人听到的是“我是个差劲的员工,现在一切都完了”,另一个人听到的是“有需要想一想的地方,看看哪里可以改”。话是同样的话。感受却会截然不同。

如果感受住在事件里,那就只剩下一件事可做——等世界变得更方便、更友善、更可预测。这可能要等很久。而如果在事件和反应之间有一段空隙,这段空隙里就出现了一个地方,那里有些事取决于你。不是全部。是一部分。而这通常就足以让你不再只是你所遭遇之事的结果。

我先说明一下边界。这里讲的是日常的成年人生活——关系、金钱、工作、谈话、期待。不是那些存在直接威胁或危险的情境:那里起作用的是另一些机制,关于它们我会在接近结尾时单独谈。还有一点:这不是一个晚上就能消化的话题。某种思维习惯是多年形成的,它也不会说变就变。

往下读之前,可以先停一停,想想几个问题。不是为了答“对”,而是为了弄清这些话到底和你有多大关系。

从事件到感受的链条

不妨在脑子里记住一个简单的顺序:事件—思维—情绪—身体和行为的反应—结果。发生了一件事。你在心里以某种方式解释它。从解释里生出感受。感受在身体里回响——声音发颤,脸一下子红了,呼吸一紧。也在行为里回响——你做什么,说什么。说话在这里也是行为:你用话语影响别人,“这不过是几句话而已”是一种狡辩。

这条链条中最重要的是顺序。感受并不是紧跟在事件后面,而是跟在你如何理解这个事件后面。这里所说的“思维”,指的不是纯粹的思考,而更像是你的一整套信念:你怎么看自己,怎么看别人,怎么看整个世界。这些信念大多不会被说出口。它们只是在后台运行,就像你看世界时所透过的一套设置。

拿交房租来说。日历上标着一个日期,到那天要付款。这本身只是日程表上一行中性的字。但对一个人来说,它变成了这样的念头:“我又应付不过来了,我是个废物,连钱都挣不来”,于是沉重、羞耻、烦躁随之而来。对另一个人来说,是“好,周五之前得把钱重新安排一下”,随之而来的是平常那种有条不紊。合同上的数字是一样的。感受不同,是因为思维不同。

也许此刻你脑中闪过一个念头:“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。”对有些人来说是的。可仍然有很多人过完一辈子都没注意到这个环节——完全确信自己的感受是别人“造成”的。一旦一个人看见了事件与反应之间的那段空隙,他就拥有了以前没有的东西:选择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
为什么熟悉的感受总会回来

有一个观察,一开始会让人不太舒服。人倾向于——不是故意的,而是在自己没察觉的情况下——在身边安排那些能确认自己惯有信念的事件和关系。也让人得以再次体验那些惯有的、早已熟悉的情绪。

听起来很奇怪:谁会心甘情愿地回到委屈或焦虑里去?因为熟悉的、可预测的东西,看起来比未知更安全。即使是一个不愉快的“明天”,只要一切都事先清楚,也比一个什么都不清楚的“明天”更让人安心。心理会选择确定性,哪怕是苦涩的确定性。

由此也就有了“我早就说过”带来的那种暗暗的高兴。一个坚信自己总是事事搞砸的人,更容易注意到、记住的,恰恰是那些出了岔子的时候,而对那些做成了的时候视而不见。一个确信谁都不能信任的人,会找到证据——因为他找的正是证据。信念像一个过滤器:放进那些强化它的东西,对其余的视而不见。

这不是判决,也不是责怪自己的理由。它更像是在解释,为什么同样的故事会年复一年地在一个人身上重演,像绕圈一样。不是因为世界对他就是这样安排的,而是因为习惯的看法会为自己挑选合适的证据。注意到这个圈,就已经成功了一半:被看见的东西,就不再在暗中支配你了。

僵化思维与灵活思维:两个极端

如果仔细看看信念是怎样构成的,就能看到两个极端。一端是僵化的思维:对自己、对别人、对世界有不容变通的要求,有现成的标签,确信一切事先都知道。另一端是灵活的思维:它允许各种不同的结果,不要求现实迁就自己,为“也许会是另一种样子”留有余地。

这不是一个只有“0”和“1”两档的开关。这是一把刻度尺,你一天之中都在上面移动。到了晚上,累了,就更容易滑向僵化。饿着肚子时,世界很容易显得比实际更有敌意。让一个人几天不睡觉、不吃饭——无论他在吃饱、安稳时说起话来多么平静,他的思维都会很快变得僵化。所以照顾身体——睡眠、饮食、休息——并不是另一个话题。身体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思维会是什么样子。

僵化的一端有一些很好认的习惯,可以方便地称之为思维扭曲——也就是在处理所发生之事时反复出现的故障。下面是最常见的几种。

两个极端之间的差别不是表面上的。在僵化的思维里,人成了自己感受的人质——成了它们的结果,被它们牵着走。在灵活的思维里,他成了能够对这些感受施加一点影响的人。不是取消它们,不是禁止它们,而是通过他看待事物的方式,稍稍改变它们的强度。接下来我们从三个支点来看这件事:关于自己、关于别人、关于世界的信念。

你怎么看自己

关于自己的僵化信念也有两个极端。一端是膨胀的重要感:“世上的一切都应该为我而存在”“所有人都欠我的”“我什么都懂,什么都比别人在行,周围都是些目光短浅的人”。抱着这种设定的人满是不满,一旦现实与他的期待不符,烦躁或委屈就会涌上来。你跟这样的人说二二得四,不是五——回过来的不是感谢,而是愤怒:你冒犯了他的世界图景。

另一端是把自己归零:“我是个废物,什么都不配”“连想想自己的愿望都不敢”“只有在讨好、帮忙、拯救别人的时候,我才是好的”。这里的人像一个乘客那样活着:生活从身边呼啸而过,而他好像无权参与其中。一个不会说“不”、坚信自己必须帮助所有人且不求任何回报的人,迟早会积攒起一种安静的、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委屈——尤其是当他的善意又一次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时候。

看到共同的根源也很有用。这里的很多东西都建立在对保证的信念上:我理应得到,别人有义务,我身上的事就应该如此这般。保证是不存在的。世界不给任何人打包票。相信保证是一种孩子气的东西,只要一个人还抱着它,他就停留在一个所有人都欠他的孩子的位置上。

灵活的中间地带听起来不一样。“我的需要对我很重要——同时我也不抹掉亲近之人的需要。我在自己需要的和他们需要的之间寻找平衡。我知道,不是我想要的一切都会实现——即便如此,生活也会继续。”还有这样一种平静的说法:“有我擅长的,也有我不懂的,承认后者是正常的。”

单独说说羞耻。羞耻通常在“现实的我”与“理想的我”不一致的地方燃起。昨天玩得比平时更闹了些——第二天早上觉得难为情,尽管谁也没伤害,也没做什么坏事。难为情并不是来自行为本身,而是来自与“正确的自己”这一形象之间的落差。这里有一项安静的功课,可以称之为心智行为:重新审视自己对自己的期待。“嗯,是玩得开心了点。伤害到谁了吗?没有。”在调整这根标杆的同时,人会减弱不愉快感受的强度——不是取消它,而是让它变得柔和。

你怎么看别人

对于别人,僵化的思维也会走向两个极端。一个是紧抓不放:“没人需要我,我随时可能被抛弃,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,我要检查、控制、吃醋、生气。”常常伴随着这样的愿望:用物品、地位、完美的外表筑起盔甲,把“不够好”藏在下面,只要别让人看出里面“不对劲”就行。发了一条消息,十五分钟没回——一整出关于背叛的戏就已经准备好了。感受是真实的,但它不是由手机的沉默生出来的,而是由对这种沉默的想法生出来的。

另一个极端是冷硬的距离:“我不需要人,我自己什么都能应付,感情是给弱者的,人带来的只有麻烦。”有时这掩盖的是同样的对亲密的恐惧,只是翻了个面:“你过来,好让我告诉你,我有多不需要你。”

这里还有两个相关的陷阱。理想化: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臆想出来的完美特质,却看不见显而易见的东西。他找人借钱——“说明大家信任他,他朋友多”。他赌钱输了——“只是爱玩刺激,血气方刚”。理想化几乎总是平滑地流向贬低:昨天的理想因为一件小事——一根露在鼻孔外的鼻毛——突然变成了“彻头彻尾的废物,生活里一切都糟透了”。从“世上最好的人”到“一文不值”的秋千,仍是那同一种僵化的看法。

灵活的版本从一件简单的事开始:我是一个足够好的人。不是完美,也不是废物。别人也是足够好的人。每个人都有长处和短处,这很正常。这里有一个方便的支点——我们就叫它“家庭税”吧:不要求亲近的人完美无瑕,而是接受某个比例的不完美是附带的。睡觉打呼了,表现得不完美了——这不是毁掉一切的理由。当然,如果这种“税”攒得太多,就值得想一想了,而不是闭上眼睛不看。

由此会长出一种对别人话语的平静态度。如果有人离开了,这并不会让你变成坏人,也不会让离开的人变成坏人——人们有自己的理由。如果有人失手了,失误也不会把他变成一个坏人。顺便说一句,很多人在内心深处也希望父母是完美的——这是孩子对一个无所不能的温暖源泉的渴望。成长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种安静的承认:他们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,有些事懂,有些事不懂。

你怎么看世界

第三个支点是对世界的看法,这里的极端甚至更多。第一个:“世界是个危险的地方。”于是人好像出门买个面包都要穿三件外套、戴四顶头盔:能不做的就不做,不主动接近任何人——万一别人斜眼看呢,万一有人写差评呢,那就全完了,太可怕了。

第二个极端正好反过来:“一切早已注定,我什么事也不会有。”偏偏不系安全带,闯红灯——因为“我肯定没事”。这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。

第三个尤其隐蔽:“我事先就知道会发生什么,一切都取决于我。”这里藏着一种确信,好像人能预测未来、操纵别人的行为。当他碰到根本不取决于他的事情时,就开始惩罚自己:“那就是我的错,是我想得不好,心态没调好。”和它相邻的是它的镜像双胞胎:“世界是一片混乱,我只是激流中的一片木屑,什么都不取决于我。”于是人就心灰意冷,撒手不管了。

特别值得说说一个看起来很美的想法:“世界是一面镜子,里面映出的只有我放进去的东西。”作为比喻,它有时听起来很优雅。作为生活指南,它是危险的。从它很容易推出:一切坏事都是人用错误的想法“吸引”来的。一个妻子和酗酒的丈夫一起生活,责怪自己:“他喝酒是因为我对他照顾得不够。”这不是镜子。这是自责,它逼着人背起越来越多别人的重担,越来越痛苦。遭遇灾难的人并不是用自己对生活的态度“预订”了灾难——事情不是这样运作的。

灵活的看法建立在诚实的分配上。我对自己生活中发生的事情负一部分责任——不是全部。有些事件我可以影响,有些则完全不取决于我。世界对我没有什么意图:它对我不冷不热,它在我之前就存在,在我之后也会存在。在这个范围内,可以保持合理的谨慎,估计概率,做好准备——同时不把你无法掌控的事情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。

这个模型在哪里不适用

上面所说的一切都有诚实的边界,最好直说。我们谈的是一个成年的、有行为能力的人的日常生活。当有东西威胁到生命和健康时——闻到了焦味,身处危险之中——这就不是“我怎么看待它”的问题了。这时需要行动:离开危险的地方,呼救,照顾好自己和亲近的人。被突然的巨响或飞向脸部的东西吓一跳——这是古老的防御反应,靠重新思考是取消不了的。

第二条边界是身体。有时精力衰退、冷漠、持续的焦虑与想法无关,而与身体状态有关。疲劳、睡眠不足、饥饿、生理周期——这些都会改变情绪,也会改变看人的眼光。如果身体状况的变化持续存在,有必要先照顾好身体这一面,查一查有没有健康方面的原因。生活中不是一切都能通过调整思维来解决,承认这一点不是软弱,而是清醒。

第三。有些话题,这篇文章有意没有展开:严重的成瘾、暴力、一个人真正陷入困境的状态。“感受跟随想法”这个观点在那里并不失效,但它也代替不了在这类情况下所需要的支持和实际的步骤。在这里,体贴比漂亮的图式更重要。

帮你察觉自己想法的日记

理解在遇到具体的某一天之前,始终只是理论。把它带进生活的一种平和方式,是写一本简短的日记,每天记一两件事。不是为了打勾交差,而是为了慢慢学会看见自己的想法——那些通常在不知不觉中运行的设置。

记录可以按几个简单的条目来写:

重新审视本身就是心智行为。行为不只是身体上的;把一个想法过一遍,从另一面看看它——这同样是行动,只不过是内在的。当你一次又一次这样做,新的技能就形成了。这样简短地记上一个月,你会发现自己已经对习以为常的东西做了不小的重新审视,反应也会一点点自己改变。

说实话:这并不能很快做到。旧的思维习惯比新的想法更强——一开始几乎总是这样。所以最好小步前进,从平静的、不那么尖锐的情境开始,不要一上来就试图剖析痛苦的东西。可以从比较容易承受的开始,再逐渐接近更难的。

结语

我们谈的这一切,都是一个模型。不是对生活真实运作方式的描述,而是看待生活的一种方便的方式。任何模型都比现实简单,世界比任何图式都更丰富。所说的内容,有些会和你有关,有些会从你身边滑过,两种情况都很正常。

如果一切之中只留下一样东西,那就让它是事件与反应之间那个短短的间隙吧——那个以前除了自动的感受之外什么都没有、而现在有了一点选择的地方。拿这个间隙做什么,只由你来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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